專題文章之一
加爾各答的耶穌
彭家怡
自從看過「一條簡單的道路」一書後，一直希望可到印度加爾各答當義工，因為在書中最後一部份，是各國的義工們分享在當地協助德蘭修女服務窮苦人的經驗，他們的體驗深深吸引著我。終於在今年五月中旬，我和Anita決定到加爾各答作兩星期的義工。時間雖然短促，卻畢生難忘，每次回想起這次旅程的點滴，總有不同的領悟。旅程雖然結束了，經歷也屬過去，但是在當中所經驗的，卻是生活的天主，是衪使我更認識自己，更具體地了解愛的真諦！
仁愛傳教修女會歡迎每一位到加爾各答協助她們的義工，不論你來自何地、有沒有專長、或逗留時間的長短，只要你願意付出愛心，為貧苦的人服務，即使只是半天的工作，都是重要的。除了某些中心對義工的專長或性別有所需求外，義工們可自由選擇服務的地方。我們在加爾各答的兩星期，每天早上六時到Mother
House（仁愛傳教修女會總會院，也是安放德蘭修女遺體的地方）與修女們和義工們一起參與感恩祭，然後吃過修女為大家預備的早點（麵包、香蕉和奶茶），約七時半義工們便自覺地分組出發，到各中心服務，到了傍晚，我們會回到Mother
House參與晚禱和朝拜聖體。
第一個星期，我倆到了一間名叫「DAYA DAN」的寄宿學校服務，那裏約有五十個身體殘障或智障的孤兒，地下是男宿舍，有二十多個男孩，當中有盲的、聾的、痙攣的和自閉的男孩，只有一位修女和一位嬸嬸照顧他們。我們的工作非常簡單，就是協助他們如廁、沐浴、更衣等，還參與教學、訓練和唱遊活動。表面上很容易應付，但不消一個早上已令我非常疲憊。最初兩天，我不時提醒自己要細心地照顧那些小孩子，因為他們是小耶穌，在服務中，我時常記起德蘭修女的名言：「心懷大愛做小事」，但是不知何故，我意識到自己並不大投入這些工作，也不快樂，於是我不斷為此事祈禱。
到了第三天，在小孩午睡的時候，我走到睡房看看他們有否睡覺。當我經過一個患了肌肉痿縮症的男孩的床邊時，他向我說：「Auntie! Come!」於是我坐在床邊跟他談天。他是眾小孩中最聰明，英語最流利的一個，他熟悉每一個同學的名字，可惜疾病使他變得骨瘦如柴，手腳乏力，連挺身抬頭的氣力也不足，但他十分堅強，只要他有能力做到的事情，絕不要求別人的幫助。閒談間，他問我下午會到那裏去，我告訴他會留下來，並笑說想找個地方休息，他爽快地答道：「Come, sleep
with me!」於是我背著他側睡在床邊，佯裝睡覺。過了一會，我轉過頭看一看他，他尚未入睡，還向我微笑，於是我催促他瞌上眼，他卻說：「You sleep
first」而我竟乖乖地再背著他睡在床邊。寂靜中，我感到有些東西在撥弄我的頭髮，原來是這小孩子不停地提起他那隻軟弱無力的小手，輕輕撫弄我的頭髮，像母親哄小孩子入睡一樣！那一刻，我感到一股難以形容的寧靜和平安，就如安睡在慈母懷中的嬰孩那樣安然無懼！天主藉著這小孩的行動，安慰了我內心的恐懼，事實上，剛到加爾各答，這地方的貧窮、噪音、酷熱和侷促令我緊張；同時，衪讓我發現內心對被愛的渴求，並給我注入祂的愛，使我體會到我們必得先為天主所愛，然後我們才能奉獻給別人，而這小孩教曉我：「當你愈忘私，耶穌便愈顧及你；你愈超越自我，耶穌也愈依附於你。」
記得在Daya Dan服務的最後一天，我問那位哄我入睡的小男孩是否喜歡住在那裏時，他毫不猶疑地答喜歡，原因是：「I have
brothers here!」正當他答道時，身旁有兩位小孩在爭玩具，其中一人不小心踢倒他的頭，他顯得很痛楚，但他轉頭又笑了，於是我笑問他：「brother？」他仍笑著說：「Yes！」從這位小男孩身上我再次看到耶穌，心裏不禁讚嘆：「主耶穌，我在他人的巨大苦痛中找到你，在那些為苦痛所襲擊，卻仍能以喜悅之心去接納的人身上看到你。主，我在那些自身有痛苦，卻將之轉化成對旁人無私的關愛的人的言語中聽到了你。」
第二個星期，我到了「垂死之家」服務，出發前一晚，在德蘭修女的默想文章中看到這一段：德蘭修女邀請一位有意加入仁愛傳教修女會的女孩，先到垂死之家工作，並告訴她：「妳在彌撒中看到神父如何以愛和關懷碰觸耶穌聖體，當妳到垂死之家工作時也秉持相同的態度吧！因為就在窮人的破肢爛體上，妳看到同樣的耶穌。」翌日當參與感恩祭時，特別留意神父祝聖麵餅的一刻，以往從不覺得聖體是如此脆弱，耶穌是如此謙卑，他竟使自己臨在於神父兩指間的那一小片麵餅內；與此同時，也發覺神父對聖體不知多麼尊敬，於是我嘗試以這份心情到「垂死之家」服務。
到了那裏，大家先誦唸牆上的祈禱文，之後開始忙碌的工作：預備、分送早餐、給病弱的人餵吃、清潔碗碟、更換床舖、給病人洗澡......等，而我負責用消毒藥水清潔病人的床墊，雖然這些工作看似是卑微，也有點骯髒，但我樂於做這差使，德蘭修女時常提醒義工們：「千萬不可放棄這些卑微的工作，因為這些是沒有人願意做的工作，天主是全能至上的，在衪眼中，絕無任何事是微不足道的，每一件事都有價值，都是偉大的。因為在這社會裏，成就大事業的人太多了，只有少數人照料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。」在為病人沐浴的地方，牆上寫著「Body of
Christ」提醒到來服務的人，眼所見、手所觸踫的就是耶穌基督。當我扶著一個只剩骨架子的女人，帶她到浴室時，我體會到手中握著的，是耶穌基督，亦是在感恩祭中神父高舉的聖體的臨現！
勞碌了一個早上，步伐終於緩慢過來，有機會進一步認識病人。那時有位雙腳腫脹的老婦人向我招手，並給我一瓶油，請我上前替她按摩那雙腳，於是我照樣作了，且攀談起來。她問及我家的狀況，並訴說她是被兒女遺棄在街上，後來被修女送到「垂死之家」。當時我不知該說什麼，只好繼續給她按摩。就在那一刻，我想起數個月前，母親的膝痛發作，每晚睡前，總叫我給她按摩雙腳，有些時候我不大願意，只敷衍了事。然而，當我身在加爾各答的「垂死之家」時，我是如此細心地為一位素未謀面的老婦人服務。我感到十分慚愧難過，責備自己何以不能在母親身上認出耶穌呢！愛遠方的人是容易的，而愛與我朝夕相處的人並不容易。德蘭修女常常強調要關愛別人，不一定得到印度來，因為任何人都可以是耶穌。雖然早已認識這道理，奈何真的要在印度才深澈領悟呢！
在加爾各答的日子裏，確實有許多難忘的經驗和啟迪。我相信是被天主帶引和召叫到這地方，真實地接觸貧窮、病苦和孤獨，在受苦的人身上認出耶穌。在修女們的奉獻中看到簡樸純真的美，教我更明瞭每個愛的行動都是祈禱。藉著愛和仁慈的行動，尤其透過生活和分擔工作，天主讓所有人一起來認識、接觸貧窮和苦痛，體驗來自施與受的快樂和喜悅，使病者、修女和義工在衪內合而為一。這次旅程讓我的生命活得更「真實」，學習在自己的家庭和生活的地方中活出愛！